520快三

北国拥有长春

哥:

展信安。

一别三年,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嗯…我是什么样子呢,普通的眼睛,普通的鼻子,普通的嘴巴,平平无奇,只是皮肤很白,苍白。

我生病了。

我清楚自己的情况,知道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,趁着还没完全迷糊,来给你写一写信。最后为数不多的清明时刻,想了想,还是全部都给你。


哥,你是我遇见的,最温柔的人了。记忆里,我的父母很严苛,他们用部队里的规矩约束我,让我所有的情感,都变得很淡。他们经常有任务,很忙,恰巧我与你两家是至交,我便常常住在你家。


父母让我叫你哥,我叫了,你应声,对我笑,说以后啊,你罩着我。

你做到了,你一直都站在我的身前,处处照顾我。我们之间的关系,似乎比别人家的亲兄弟还要亲密。


我从小就习惯沉默,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,向来是别人给什么就接受什么,别人不给的,也从来不去奢求。但你却能够洞察我的心思,知道我想要什么,或是不想要什么。


小时候我总爱跟着你,就像始终无所凭依的孤影找到了主人,我仍是始终沉默,但你会为我解读,解读我的情绪,我的意愿。


父母出了意外之后,你的父母收养了我,我们正式以兄弟相称,你是我哥,我是你弟。


哥,是你把我从那场意外里拉出来的。那时候,情感的起伏对于我来说格外滞涩。父母的意外离世让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,又该去做些什么。

我与父母之间隔着几百几千条的条文规定,从头到尾,我都没有真切看见过,那些约束之后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。

我被条条框框限制太久,沉默不言让别人都觉得,我是个痴傻。


你把我带回你家,你拉我,我就跟着你走了。这似乎就是一个影子该有的职责,时时刻刻都该待在主人的身边,毕竟,形影不可离。


是你告诉我,难过了是可以哭的,没有关系的,有你在呢。


以前我就像个提线木偶,随着他人摆布,遵守父母的约束。可遇见你之后,你教会我喜怒哀乐,你让我拥有七情六欲,你带我尝遍生活的酸甜苦辣,我甘愿做你的木偶,永远顺应你,永远迎合你,你是我心所主。



儿时的记忆,是从你给我的一朵蔷薇花开始的。那天是仲春时节,父母第一次带着我踏进通往你家的那条巷子,巷子的两边墙上垂落着许多蔷薇,你站在一丛蔷薇旁边,似乎是在等待我们。


你向我的父母问了好,把目光转向我,随后投向一旁的蔷薇,斟酌许久,最后采下一朵,递给我。


你对我笑,说:“这是最漂亮的一朵,送给你啦,因为你也最好看呀。”


我比你低了两个年级,作业不会写时,你就教我,有时候我绕不过那个弯,你就反反复复,不厌其烦,直到我全部掌握,才舒心一笑,拍了拍我的头,去切水果,要奖励我。


提线木偶不再被提线,拥有了自由。可我却又想要被提着线,被操控着跳起并不优美的舞,让你笑一笑。


每天上放学的路上,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。你骑自行车载着我,晴天看花草生机盎然,雨天我为你撑伞,浓雾之时你推着车,却让我坐在后座上,我们看过往的车亮着大灯,看红灯闪烁变为绿色。


我们奔赴日出,走向日落,当经过卖糖葫芦的平板小车时,你会停下来,买一根递给我。

我把第一个给你,你让我吃,我借着吃不完的理由又把最后一个给你。

我怀着一颗惴惴的心,祈祷你能够做我的开端与结局,即使中间都是由我自己来填补,我也情愿。


我叫你一声哥,你就认认真真扮演这份角色,你把最好的给我,把你喜欢的东西和我一起分享,你教我写字,教我做题,教我星星的名字,教我快乐地长大。


你对我笑,我就喜欢你眼里的春风,喜欢你酒窝里的甜醴;你望着远方,我就喜欢你眉目舒展,喜欢你被微光描摹的轮廓。


你带着我走,由春至冬,四季轮转,星河燃燃。


我仍旧不爱说话,你从不介意,反而还会主动和我说很多很多的话。

说你看到的新奇的事物,你在学校里有趣的经历,你的喜怒哀乐。

我每次都会很认真地听你说,我喜欢听你说话,你的声音很好听,嗓音淡淡的却很温柔。

我感受着你的感受,尝试理解不同的情绪,因为我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,让你走进来的时候,不嫌它枯燥。


你似乎总能理解我的意思,让我不要胡思乱想,你才不会嫌弃我呢。

末了还伸手捏捏我的脸,说像小包子,很可爱。


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,足以让我在剩下的日子里,回忆好久,回忆一遍,就幸福一遍。


至少,只要抛开以后的事情不说,我就可以反反复复说服我自己,你眼中的花,是为我盛开过的。


但我终究不被上天眷顾,盼不得你一眼回眸。



我清楚地记得,你高二时第一次恋爱,就和家人公开宣布,你说你很喜欢她,想让家里的人都知道。


我记得你前一天和叔叔吵了架,吵得很凶,大约,就是为了这个女孩子吧。


真好啊,哥,你很喜欢她,她在看你的时候,眼睛里也有星星。


可我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没过多久,你身边就又换了一个女孩。

而后是下一个,下一个,再下一个。


我时常感觉你变了好多,你不在意任何一场感情,你看着那些女孩子时,眼里没有温柔的情愫,就连在照顾她们的时候,也机械的就像是在完成一个个任务。


你也不再主动和我说话,我忽然就觉得自己堕入北国,终日身处寒冬。


是啊,哥,我的四季是你给的,我的情绪掌握在你的手里,我的一言一行都交予你控制,而你松开了引线,让我摔得好疼。


可我又好像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你在欲言又止,每当我看向你之时,总能捕捉到你迅速撤回的目光,我不敢断定这代表什么,只认为是看错了,却又在漫漫长夜把它铺开来,走入幻想里,拥有好眠。


哥,你看,明明是只木偶,却硬要走进舞者的八音盒里,这是不是荒诞至极,可笑至极?



平行线是并驾齐驱,共同奔赴光明;渐近线是无限接近,正负无穷,爱也无穷;相交线却是在交点之后背道相驰。

我们花了那么多时光求得一个交点,却又匆匆错开,形同陌路。


但是,哥,我不管以后怎样,我也什么都不想管,我眷恋的,不过只是那么一个交点。

一个就够了,至少我与你生命的轨迹方程,拥有解集。


以前我过生日的时候,你总会瞒着我向家里所有人宣布我要过生日了,认真为我准备一个生日会。你邀请我的朋友,你的朋友,邀请很多人,你把热闹送给我,看到我开心你便兴高采烈。

你还会向别人吹嘘:“看到了吧,我弟是不是很可爱?”


后来…也就是你开始恋爱,你送给我的热闹为我举行生日会,而你却每一次都缺席,最后等到大家都散去你才出现,说对不起,你有事来不及。

我反复告诉自己,没有关系,我可以等,从凌晨等到下一个凌晨,你总会回来,丢给我一个并不走心的礼物。

那礼物的含义已经和往日不同,只是你施舍给一个陪伴你多年玩偶的东西。


再后来,我的第一次演讲,我参加运动会,我的成人礼……

你都不在。


我有很多朋友,他们都在,为我鼓励,为我喝彩。我的世界渐渐打开,可你的缺席,让我很茫然。


你总在缺席,你总是来不及,以前我还可以等你,而如今我却无能为力。



你成年的那天,给了我一个梦。

那是你与同学的成人礼,深夜我接到你的电话,你的声音透露着些许的醉意,让我觉得你似乎就在我身边。

你让我过去。

但我去了才发现你站在已经打烊的餐馆门口,站在昏黄的路灯下,孤零零的一个,在等着我。


你说你们玩大冒险,你输了,代价是去亲一个亲近的人,你说想来想去只想到了我,你问我愿不愿意。


我就像在面对一场告白一样慌乱,我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,我只知道站在我面前说出这些话的是你,是无法让我拒绝的你。


你最终亲了我,我像个被感情填了个满怀的机器人,突然感知到人间的欣喜,哭个不停。


我说,哥,你别亲我了,你抱抱我吧。


我始终明白,只有当我在向别人介绍你是我哥时,才能将“你”这个名词,冠以“我”的所有格。我又何德何能去奢求那些本来不该发生的事情降临,我害怕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发生,因为我知道那只是不切实际。


你大约喝的醉了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你抱抱我,让我别哭。


我的北国霜雪里开出了一朵小花,淡粉色的,在寒风里摇摇欲坠。它开了便落下,可是,它存在过。


这是你唯一给我的梦,我小心收拾进我的内心深处,不敢翻出来回忆,生怕弄丢了。



高考前的体检检查出来我生病了。

叔叔让我别告诉你,说你马上大三,是关键的一年,等过去了再说。

他在别的城市找了一家最好的医院为我治病,临行前,我去你的大学找你,抱着忐忑不安的情绪,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一直一直的心意。


大学里什么都明亮至极,那是我除你之外所见过的最美最美的风景。我一边走一边记,我不知道要在素白的医院里住多久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归校园,什么时候才能继续鲜活的青春。


我找到你,说,哥,我喜欢你。


你的眼睛好像明亮了一瞬,又有克制的欣喜,可我到底不会分析情绪,因为你下一刻就表露了你的厌恶,说。


好恶心。


我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正快乐行走的玩具忽然被抽去轴轮摔倒在地,不会叫疼,只是归寂。

你教会我爱,却又让我离开。


好恶心。

不过三个字而已,却字字诛心。


那天,或者说那段时间,我只会哭,也只剩下哭了。我难受得发抖,抽噎着入眠,迷迷糊糊走进梦里。

梦里你替我盖好被子,坐在我床前的地板上,月光铺洒下来,让你的轮廓一半清晰一半明。

你拉着我的手,盯着我看。


后来…你俯身亲了亲我的眼角,声音是温柔的,你呢喃。

“封印。”


那是很久之前,我弄丢了你给我那朵蔷薇花,躲在角落抹眼泪。

你找到我,刮刮我的鼻尖,说:“哎呀,怎么掉金豆豆啦?”

那时的你,还带着些尚未成熟的稚气,却装作小大人,弯腰捧住我的脸,亲亲我的眼角,说:“封印。”


“这样就不会哭了哦。”


我曾经偶然翻到过你在小学时的作文本,其中一篇是写《我的弟弟》。

时隔多年,泛黄的作文格子纸上,略微歪扭的铅笔字迹已经模糊,但那却是你最干净的一篇作文。

别的作文总或多或少有一些手指蹭上去抹开的指印。


“我的弟弟不是亲生的,是爸爸妈妈朋友家的孩子,但他特别可爱,我很喜欢他。


“他的眼睛像黑葡萄,圆圆的,眼睫毛长长的,很漂亮。他的鼻子是像小山峰那样挺的,他的嘴巴有点薄,是淡粉色的,像我家门前的小花。他皮肤很白,像软软的小包子。


“可能是因为他爸爸妈妈是军人的原因吧,他的背很直,走路时也很直,很端正。


“不过弟弟不爱说话,但没关系呀,我会和弟弟说好多的话,我喜欢弟弟,弟弟也会喜欢我的。


“弟弟很喜欢花,以后我看到好看的花就买下来送给他。”


现在…哥,你已经记不清我是什么样子了吧。我在你眼里,仅仅是一个认识了十八年的陌生人,长着普通的眼睛,普通的鼻子,普通的嘴巴,平平无奇,只是皮肤很白,但丢到人群里,便看不见了。


十八年,十八年了啊…哥,好歹,还有这样的十八年,做木偶也好,做影子也罢,好歹我有这样的十八年,你会为我采花,你会为我封印眼泪,你会带给我条条框框之外新的世界。


只是有些遗憾,十八年的最终…落得一个无名无姓。

但没关系,好像……也足够了吧。

足够了,够了,很满啦。


你是月亮也眷恋的人。

仲春的蔷薇花,带着我遇见了你。

我喜欢你,哥,我特别、特别喜欢你。


现在的我已经苟延残喘,抓不住明天的太阳。最终的最终,我依然不被上天眷顾,也不知道,你眼里的花,又温柔了谁,又开在了何处。


哥,如果来得及,


你好好看我一眼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无名。


☆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写完这封信之后,他就日日昏沉在了梦里。梦是断断续续的,他抓不住什么,也感知不到什么,似乎就是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
某天他神志清醒了些,竟能够下地走路。照料他的小护士开心地忘了形,说他过不了多久就能好起来了。


但他很清楚,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。


回光返照这个词,在现在的他眼里,倒也不是个坏词儿。

日落了,光芒折返回来,回来看看他了。


小护士说他睡了好久,从早春睡到了仲春,一觉醒来,花朵就开得热闹了。


他愣怔好久,良久才说,想下去走走。


他遇见他哥的时候,便正是那么一个仲春时节,花朵开得热闹明艳,连绵似霞光,灿烂的一片。


他哥采了一朵淡粉色的蔷薇送他,说,这是他看见的最好看的一朵,就摘下来赠与。


“因为你也最好看呀。”


医院里没有蔷薇,不过重瓣樱也正烂漫。

他走了很久,有些累了,抬头望见有一小段花枝垂落,约摸是过往的飞鸟不经意弄断。


他抬起手,折了下来。


我亦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


——————

一些后记。


折花过后的第二日,他就睡过去了,没有再醒过来。


他哥最终还是,没有来得及。


他哥接到小护士的电话,听一个陌生的声音抽抽搭搭念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。


她说那个名字在最后的时日里最想念他,醒来了就念叨他,就连临行之前的梦里都是他。


“哥……什么时候再见呢。”


“我把花都给你,你记着我呀……”


“一秒就好了,哥。”


小护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不知道他生病了吗?这三年他挣扎着活在病痛里,混沌是你,清明是你,可你还是连最后一眼都没有施舍给他……”


“他最后一次出去,就在昨天。他折了一枝春天给你,来还你当年的花。”


通话结束,他仍是沉默着,没有人知道,他在想些什么,所以也没有人知道,他心里的花,就此归寂。


他没有做什么,只是习惯在每年的仲春时节,采撷一朵明艳,制成永生,似乎这样,就能让那人的北国,拥有长春。


往后山高水远,海阔天长,我使鲜花永存,点缀你的长春。

    发布于520快三08月09日 15:25 | 评论数(4) 阅读数(42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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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
李家熙熙 发表于2020-08-10 18:03:04

感动~
117.136.100.*** 发表于2020-08-10 15:46:22

会有后续x

这封信算是附属番外吧哈哈

谢谢喜欢其实纰漏还是比较多的w

副校长 112.32.132.*** 发表于2020-08-10 12:05:00

我太喜欢 我亦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 这一句了!

嗨呀 文笔真的好好!吹爆

so 183.162.51.*** 发表于2020-08-09 23:32:17

一个就够了,至少我与你生命的轨迹方程,拥有解集。——这句真的好棒好棒!!这就是理科生的浪漫吧!(什

冬冬的文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油awaaa

不过看这个设定 我猜是白血病?

总感觉有很多东西还没有写出来!有无后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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